初学象棋时,我迷恋“杀”字。炮打当头,车冲肋道,马踏连环,仿佛每颗棋子都该是一柄出鞘的刀。我眼里的棋盘不是十九道横竖,而是一片狼烟地,谁先拔剑,谁就配称王。于是常把士象当累赘,把兵卒当炮灰,半壁山河说弃就弃,只为将那“将”一步逼到墙角。输便输了,再来一局,依旧风风火火,把青春当无尽长路,把落子当快意恩仇。后来,棋下得慢了,夜也深了。灯影把木纹照成一条又一条的年轮,我才听见“嗒”一声里其实藏着秋凉。开始学着在对方飞象里读未雨绸缪,在退马窝心处品隐忍如岩。子力依旧,却不再轻易翻脸;杀招仍在,却肯先问一问山河无恙。我渐渐明白,所谓“先手”不是抢节奏,而是抢先看清自己;所谓“妙手”亦非惊艳,而是肯于平淡处替未来铺一段暗线。可我也怯懦。怕抽屉里的棋盘哪天长出潮斑,怕楚河汉界被尘埃抹成一片灰白,怕风把落子声吹散,只剩我一人对着空城自语。原来令人动容的不是“将军”,而是“相守”—守住每一粒微尘般的兵,守住半寸将被岁月吞噬的经纬,守住自己愿意相信的那点“还可以再下一盘”的温热。如今棋枰之前,争胜之心仍在,却学会了让心跳慢半拍。炮未发,先想一想退路;马未进,先量一量归途。吃子的时候,不再豪情万丈,而是轻轻把那颗棋放回盒盖,像替旧友披上斗篷。输到末路,也会隔着棋盘笑一句:“好局,我收下。”起身收子,各归其盒,像替一段往事阖上门,门缝里仍有灯火,却不必再推门。棋终人散,窗外星子如卒,悄悄过河。我忽然懂了—棋盘不过是把人心摊成经纬,让冲动与迟疑、锋芒与温润,在一粒粒圆子里来回滚动,最后滚成一句:落子,无悔;人生,不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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